不再提回鸳鸯口的事

  灵玉自算过此卦后,果然收了心,安安稳稳,不再提回鸳鸯口的事。她心里明白,舅父既然狠心将她卖出来,她就无家可回了。只是不甘心。既然天命难违,也只好认了。她和张氏相处融洽,衣食无忧,慢慢脸上有了红润之色。张氏见水到渠成,便盼着早一日瓜熟蒂落。这一晚,便推灵玉到西间安睡。那贤厚早已迫不及待,便和灵玉做了真夫妻。谁知一发而不可收。贤厚尝到甜头,便一心都在灵玉身上,天一黑就钻到西间,抱着灵玉折腾来折腾去,哪句好听说哪句,一眼看不见灵玉就空落落的,早把张氏忘到九霄云外。张氏独宿东间,听着西间扑扑通通,叽叽咕咕,像两个老鼠打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不得去西间把贤厚拉回东间。但她没有去,只是咬着枕头饮泣。更让她不堪忍受的是,贤厚把灵玉当成心肝宝贝,瞒着她给灵玉买零食吃。什么核桃、糖仁、水果和小点心。一日,张氏见贤厚又躲躲藏藏地往西间钻,上前拦住问,孝敬你小奶奶什么好东西?贤厚把手放在身后说,没啥好东西。张氏冷冷一笑,我不配你疼,连看一眼也不值吗?贤厚知瞒不过,伸出手说你看,灵玉想吃柿子,我去寺前头的柿树上给她摘了几个。张氏顿时来了气,哼,我当是啥值钱东西呢,不就几个破柿子嘛,也值当这样。快点给你小奶奶吃吧,她要给你屙儿子呢。贤厚说你看你这张嘴。张氏说我这张嘴咋啦,我这张嘴不值吃,她那张嘴值吃。贤厚说不就是两个柿子嘛,你想吃就吃呗。张氏说甭恶心我了,俺的嘴贱,八辈子没吃过柿子,馋掉牙了,谁稀罕!贤厚不愿和她缠嘴,刚走进西间,灵玉劈手夺过柿子,砰砰扔了出去,有的摔在门上,有的摔在地上,摔得稀巴烂。张氏不愿意了,跳着脚说你摔谁,你咋恁厉害?你仗着自己年轻,一身骚狐气,就以为成精咧。山高遮不住日头。不论咋说,你总是个小的,是俺用半个骡子价买来的。我不挟制你就够便宜你的了,你还想扎翅逞能哩。你要是真逞能,就生出一男半女。来到这儿大半年了,光见落窝,不见下蛋。你还充大哩,哼,谁也不是省油的灯。贤厚劝这个,哄那个,两个女人都没有好腔好脸子。自此以后,张氏摆开了主子架子,使唤灵玉像使唤丫环似的,稍不如意,就破口大骂,骂得鸡犬不宁。

  二

  刘尧昌的墓穴选定后,未等到破土,就引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德芹的二大伯尧顺站出来发了话,那个墓穴他早就占下了,谁也不能抢占,谁要是抢占了他的地方,他就死给谁看。尧顺比尧昌大六岁。尧昌已经死了,尧顺身体还结实着。尧顺不识字,也没有多少心眼儿,他家的大小事都由女人当家。尧顺娶了个处处要强的妻子谷氏。谷氏娘家爹是位民间骨科医生,人称谷妙手,没读过医书,没拜过老师,却会正骨。有人扭了腰或是崴了脚,他用手一捏一按,正疼着哩立马不疼了,正不能走路哩立马能走路了。有人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他一接就接上了。俗言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一接上就可以活动。有人的下巴颏儿脱落了,饭也不会吃了,话也不会说了,他用手一托就托上了。有人夜里落枕脑袋不会转动了,他双手捧住一磨,脑袋又转动自如了。更蹊跷的是,有人家的骡马掉了胯,扭了蹄,去找他看,他也能看好。他还会熬膏药,他熬的膏药又黑又黏,贴在身上揭都揭不掉。谁身上长了恶疮,用他的膏药一贴就好了。谷妙手从不出诊,找他看病的人挺多,有拉车的,有拄棍的,哼哼唧唧。人去得再多,他一点不着急。该抽烟抽烟,该喝水喝水。他有一个女儿,叫丑扣。乡下人总爱给孩子起个怪名字。越是娇贵,越起个贱名字。比如狗娃、狗头、狗剩、狗蛋儿、砖头、石头、三驴子等。丑扣是谷妙手的娇娇女,丑扣从小疼爹,爹心里有啥事不用讲出来,她一猜就能猜到。爹喜欢丑扣却不把正骨的医术传授给丑扣,而传授给丑扣的哥哥;也不把熬膏药的秘方教给丑扣,却教给了丑扣的弟弟。谷妙手一心想给闺女说个好女婿。谷妙手认为女人立不起门户,只要找个能立门户的丈夫,一辈子不愁没有好日子过。媒人老歪登门为丑扣说亲。谷妙手穿着丝绸大褂,正给人捏腰,一口回绝了老歪。老歪说:“谷先生也不问问我说的是哪一家?”谷妙手白了他一眼:“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能吃几个馍我还能不知道。”老歪笑了:“谷先生真把我小看了,这一回我要你家结门好亲。”谷妙手问:“哪村的?”老歪说:“郑家庄的。”谷妙手头一摇:“郑家庄有几户人家我还摸不清,都是小门小户,甭提了。”老歪说:“那咱就说侯家庄的。”谷妙手又摇摇头:“您收摊吧,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说闲话。”老歪说:“我给谷先生说笑话呢,其实我想说的是刘家。”“刘家?”“嗯。”“哪个刘家?”“大刘村刘家。”一听大刘村刘家,谷妙手也不捏腰了,请老歪坐了,又拿烟袋递给老歪。老歪慢慢悠悠吸了两袋烟,咳嗽了一下,吐口痰,用脚拧了,才亮底牌:“我说的是刘贤忠家的儿子。”谷妙手眼珠子一亮,连连点头:“中,中,你能说成?”“嗨嗨,没有八成的把握我敢说这个大话?”“我说老歪你若能把这门亲事给我说成了,我给你吃这么长的大鲤鱼。”谷妙手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老歪说:“谷先生,我当了一辈子媒人,这么大的鲤鱼真没吃过呢,这条大鱼我是吃定了。”隔墙有耳,两个人说的话有个人听见了。谁?丑扣。丑扣本来长得不丑,又爱搽脂抹粉,往闺女堆里一站,也算个人尖尖。她耳朵尖,媒人老歪的每句话她都听清了。她心里弄不明白,为啥爹一说起大刘村的刘家,就这么入耳。方圆左近,姓刘的人家多啦,大刘村离谷家庄少说十八里地。这一带人稠村稠,闺女嫁这么远的婆家还不多。老歪一走,丑扣问谷妙手:“爹,我可不愿找这么远的婆家,闺女脚小,出门后回来看爹跑一趟得溜达大半天。”谷妙手说:“傻闺女,这样的人家只怕咱们还高攀不上呢。”丑扣说:“我听爹的,只要爹说好闺女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谷妙手说:“就看闺女有没有这个福了。”从这日起,丑扣记住了大刘村,天天盼着媒人老歪登门报信儿。一连等了好多天,不见老歪上门。丑扣急了,问爹:“那个该死的老歪是死了还是瘸了,怎么还不来呢。”谷妙手吸着闷烟说:“只怕这事黄了,人家嫌咱门楼低,老歪也没门儿。”丑扣用鼻子一哼,叉腰说:“他刘家一不做官,二不经商,不也是戳牛屁股的庄稼汉,有啥了不起的,他还嫌咱门楼低,咱还看不上他们呢。”这说亲的事就这么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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