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边有不少待渡的人。十几个战士,一人带了一捆鹤嘴镐,要送到前线给部队挖工事用,其中还有人带着成卷的报纸。
苹果已青里带红,一位老太太提着一布袋苹果在街上卖。
晚饭后,我离开军部去江东。天半阴半晴,雨后的道路依然泥滑,车行飞快,我们坐的是卡斯车。公路两旁是苞谷地、谷子地、豆子地、稻田,庄稼长得真好,谷子的穗压弯了谷秆,稻穗跟麦穗一样大小,高粱穗已发淡红,朝鲜今年是个丰收年。同车的徐鹏团长几次感叹地说:“朝鲜若是没有战争,可真是个好地方。”
到临津江边后,天色还未黄昏。江水暴涨,这边紧挨着庄稼地,那边紧挨着山根和外里的村郊,浑色的江水涨满了河槽,宽阔的临津江,平稳镇静,带着雄壮的气势流着。
江两岸的渡口上,开始聚集了渡江的人。一支小铁船已离岸,船上挤满了军人,水手是志愿军的工兵战士。工兵排长掌舵,他喊叫着,不再让人往上挤。小船顺流斜行,走得较快,划桨摇橹都比较费力,一时,船绕过浮在水面的电线,划到山根,顺着激流下行,摇摇晃晃地靠岸。江那边的岸头上,人群如市集,挤了一大片,上船的,下船的,分头忙着。不过半个钟头,小铁船又载了一船人,迎着激流往这边划,船逢逆水,走得真费力。水手们弯腰曲臂,紧张摇桨,舵手更是小心。这一回,小船只好向下游的渡口靠岸。
我们站在开船的渡口。在我们上游,有一只大船,专门用它摆渡汽车、马匹以及重量物资。岸边汽车马达响,大船上的水手们已开始往下引船,准备开船。在我们的下游,还有一只遮了伪装树枝,装了菜蔬的小铁船,也在准备开船。水手们正牵了船绳,往上游拖船,一位小水手忙用撑杆探水,只怕船搁浅了。
我们身边有不少待渡的人。十几个战士,一人带了一捆鹤嘴镐,要送到前线给部队挖工事用,其中还有人带着成卷的报纸。一位背红十字挎包的卫生员,也在江边等船。一位背了大干粮袋的通信员,不断抱怨工兵们,他说他等了一天都没把信送过江。有几个驭手在那里闲谈,几匹驮马在岸边吃草,铁鞍子放在地上,这是准备乘大船的。另外还有十几个朝鲜妇女和老人,他们是在江西劳动了一天,黄昏后要回江东的家里。一位老太太,她身边是一位小女孩,女孩短头发,约十一二岁,她跟奶奶从江西摘回了满圆篓香瓜、苞米、西红柿。从老太太的手势里,我知道她摘这东西是准备出卖的,并不是为了自己吃。老太太身边还有一位瘦小的妇女,她大概是老太太的女儿,也是顶来一圆篓西红柿、香瓜,并用一块白布,把篓子盖住。一位男孩,身边放了一个圆篓,篓里有大酒瓶、苞米、土豆。另外几个妇女,手中带着三角形的铁铲,在草地上挤坐着,说笑着。当小铁船被拖向上游在岸边靠岸的时候,所有这里的军民门,都排成一线,杂在一起,轰隆轰隆地踏着铁船帮,下到船舱。船舱里堆着十几麻袋菜蔬,有土豆、倭瓜,是师的炮兵团从江西买来的。开船后,船上静静的,耳边只响着水浪声。
掌舵的水手,挽着裤脚,露着胸,歪戴军帽,伏身摇桨。看他方脸紫红,已久经日晒,就像一位老水手,其实他在家并没学过开船,只是在1950年解放海南岛的时候,他才开始学会了在海上开风船。他是去年夏天才来到朝鲜前线的老战友,原在43军,志愿报名来抗美援朝。他笑着说,海船有篷,比这船好开,这小船开起来太费人力。另一位小水手,瘦小伶俐,手掌撑杆,眼看水势,不时探水顶船,光脚片沿着船帮来回跑。他是个小军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生长在水边,熟悉水上生活的人,他的家在湖南。另两位摇桨的战士都是东北口音,他俩粗臂厚胸,力大体壮,喘着粗气摇桨,凉风中,他俩满脸汗水。
船靠岸后,岸上等船的人越来越多,人下船都得呼喊岸上的人留出空隙。登船的有成排成连的军人,有零散军人,有驮马,有载重汽车,渡口变成了热闹的交通要道。沿着高粱地的边缘,我们上了公路,师后勤的汽车正等着我们。车开灯,翻山入沟,把我们送到浮鸭山下。
6月间,我来过这里一次,现在这里高粱、谷子遍地,高大的庄稼遮满沟,山下的村庄也被遮没。庄稼地里的拐弯路上,竖起碧青的松枝牌坊,横额是“八。一五”,朝鲜人民刚纪念过解放的日子。
我们在343团团部住下来。耍清川团长已搬到公路左边的村子里,半山坡上刚修好的新居,电话员正在往那里拉电线。烛光下,他的桌上有一个鲜红绣花的针线包,这是最近来自祖国的慰劳品。我在不少战士的腰带上,见过这件珍贵的礼物,祖国的妇女们,把自己对志愿军的热爱与关心都绣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