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是让我们来做吧。”
待护士走后,我们三个伤员商量,决心想办法掩埋这些暴露在草地上的肢体,不能声张,以免让更多的伤员看见心酸,更不能被狼或者野狗发现后吃掉。
我们来到一棵老栗子树下。他俩收集了几截残肢,拽了一把一尺多长的枯草放在我的身边,理发员用脚踩住一头,我用双手搓成草绳将残肢捆好,放在树下。他们又拽了几把枯草来。
我坐在地上,用双手开始平整半米见方的地面。开始时,我们想用手抠挖一个坑,根本抠不动。地表面冻得很硬,冻土层有十多厘米厚,像石头似的。他俩用手捡来折断的树枝当抠挖的工具,还是抠挖不动。没有办法,我叫描图员去找来一把旧铁锹,我坐在地上用铁锹砍地皮,一砍一道白印,溅起的冰土洒得我们满身都是。
我们三人轮流干了一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挖成一个坑,在坑底垫上一些枯草,将残肢整齐地放进后又盖上一层枯草,填土掩埋。为了防止狼或野狗嗅到气味刨开坑吃掉残肢,他俩又捡来了许多石块,垒压在坑上。
做完这件我们觉得该做的事情后,我们三人都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们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终于舒了一大口气。
我心里想,年轻的伙伴们啊,我们总算是对得起你们了!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也不知彼此的姓名,但却是睡在同一个山头,住在同一个野战医院。你们不会知道,也不能让你们知道,你们被锯下的肢体就埋在这棵板栗树下。你们更不会知道是由我们这三个你们并不认识的、跟你们一起的伤员战友掩埋的。我们总算是尽了战友情了。
这些年轻的战士,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祖国人民的安全,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更没想到仅仅因为天气寒冷便失去了肢体,甚至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
回忆到这里,老何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稍稍展开的皱纹慢慢又紧缩起来……
在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我出差到南方,得知当地有一所荣军疗养院,住有一些当年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伤残的志愿军战士,立即勾起我对这场战争无数往事的回忆。
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决定去探望一次。
这个荣军疗养院,房屋整齐,环境也很幽静。一走进院里,我一眼就看见在六七辆轮椅上坐着和我年龄相近的人。他们的肢体都是残缺的,有的身上还套着一件当年志愿军穿的旧军衣,衣袖或裤管却是扁扁空空的。
我走到几个轮椅之间停下,向他们问候一句:“你们好啊!”
我激动得喉咙哽塞,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不禁想起当年在朝鲜野战医院见到的那些残肢,那都是从来自南方的战士身上锯下的。
“你是谁的亲属啊?看望谁呀?”一个坐在轮椅上略带四川口音的同志看了看我,好奇地发问。
我回答说:“这里没有我的亲属,我是顺便来看望你们大家的。”
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继续说:“你又不是看亲属,还专门来看我们,那就太感谢了!”我开始同他们交谈,询问他们生活得怎么样,每天都是怎么过的。
那位四川口音的说:“这里吃的、穿的、看病都没得问题,就是有些寂寞,
每天只有通过看电视才知道国家大事。”
我问:“你们都有些什么想法和希望啊?”
他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之后说:“我们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希望,只是身体伤残了,不能再给国家做贡献了,成了国家的负担,心里很难过。更使我们感到伤心的是,现在有些青年人,对我们的存在,似乎有点不屑一顾,我们的伤残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国家啊!”
望着轮椅,听着诉说,几多酸楚慢慢涌上我的心头。我在告别前,才亮明了我也和他们一样,当年也是一个年轻的志愿军战士,也负过伤。我对他们说:“许多战友都牺牲了,伤残了,而我却幸运地活了下来,今天有机会,才特意来看看你们。”
刹那间,所有轮椅上的脸一下子舒展了开来,明白了我这个陌生人为什么突然来看望他们,我们的心一下子相通了。
怀着当年战场的激情,带着无限的怀念,也深藏着丝丝伤感,我强忍着泪水挥手离去。
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可想而知,他们生活在寂寞之中,平日很少有人去看望他们,没人跟他们讲疗养院外面的事情,只能凭着自个儿看报纸看电视才能知道如今祖国日益强大、人民生活不断富裕,以此来熨平心灵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