蹚着泥水拱了出去

  姜子倩、陆怡和杨蕾拱进白菜窖,手脚麻利地把仪器收拾起来,打包装箱,又将土样资料包裹起来,整理停当。

  眼看棚顶经不住雨水浸泡,即将垮塌。如霞奋力扛住那根顶柱发出疾呼:“快走!你们快走!”

  三个女人抬起仪器,蹚着泥水拱了出去。

  秋雨中一声闷响,秫秸棚倒塌下来,“白菜窖”霎时被雨水淹没了……

  姜子倩挥舞着手臂,站在风雨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如霞!叶如霞……”

  第二天,雨过天晴。

  邺头村前场院上,工宣队继续召开会议。

  昨天夜里,因为白菜窖倒塌,大家都参与抢救埋入泥水中的叶如霞,工宣队的会议没开成,今天接着开。工宣队长自认为手中持有首长指令,想耍耍威风,煞煞荒村野店庄稼人的锐气,所以把会议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让这些庄稼汉也见识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威严。

  所有治碱队的男女成员们都到场了,他们屁股下垫着麦秸捆,垂头跽坐,沉默无言。

  场院四周和老槐树上,挤满爬满邺头村的男女老幼,大伙闻讯前来围观,听稀罕,一张张枯索的面孔上,布满困惑和愤慨。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更猜不透这种阵势和他们的命运会有什么联系,所以,他们的眼神里又充满凄惶和猜测。

  赵镢头抽着旱烟袋,守在村口坡道上。他身后站着栓柱、大夯一帮青壮汉子,都绷着脸,乍开耳朵,瞪着眼珠,警惕地注视着会场上的动静,显然为防止某种不测做了应对的准备。

  工宣队长站在场院正中,戴顶绿帽子,佩着红袖箍,比昨天的模样威严了几分。他故意抖抖胳膊,干咳两声,摸出几张纸,故作斯文地念了起来:

  “第一行,华北农业大学革命委员会稿纸!”

  全场愕然,弄不懂他为何会念出这一句。

  他咳嗽一声,又念:“第二行,最高指示,冒号。四海翻腾,腾腾腾,六个点!”

  工宣队员小声提醒:“不对,那是省略号。”

  他又干咳一声,接着念:“我再念一遍,四海翻腾,省略号。五洲震荡,省略号。”

  治碱队的老师们实在忍不住,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

  工宣队长威严地环视全场,抬高了嗓门:“笑什么?我们是工人阶级,念个省略号算什么问题?照样专你们的政!现在,我就农大出现的右倾翻案风宣布几条决定。首先,你们的行动是公开对抗批林批孔运动;其次,这是走资派以生产压革命的手段向党发动的又一次猖狂进攻;其三,某些隐藏在党内的赫鲁晓夫,企图利用邺头这块地盘,建立他的还乡团基地,复辟资本主义,让我们重走回头路,再受二茬罪;其四,这里有一群顽固坚持反动路线的黑线人物。为此,农大革委会决定撤销邺城试区,强制试区的教师回校交代问题,接受审查!”

  工宣队长念完文件,又朝周围冷冷看了一眼,而后声色俱厉地说:“谁是这场行动的策划者,就站出来承担责任,还需要我点名吗?”

  史超、宇文辉等人眼含轻蔑,哑然不语。

  范雄从地上站起来,大义凛然地说:“邺城试区是我安排的,史超、宇文辉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我批准的,如果有问题,我愿承担一切政治责任。但是有一条,治理黄淮海平原旱涝盐碱项目,是党中央、国务院的部署,关系到国计民生发展大计。邺城试区刚刚摸索到一点经验,这个试区不能撤,这里的人不能撤。如果要审查,就冲着我来吧!我再说一遍,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宇文辉一挺身子站起来,站到范雄面前说:“老校长,到邺头开发试点,是我挑的头,没有人指示,也没有人安排,责任由我个人承担!”

  范雄一把将他推开,威严地说:“宇文辉,你站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宇文辉面无惧色,神态自若:“我是自愿到邺城来当农民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写在盐碱滩上,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不管谁来清查,我都欢迎。目的很明确,就是治理盐碱,种出庄稼,让乡亲们吃饱肚子。如果这就叫反革命,我一百个想不通!也不接受!”

  史超走上去,和宇文辉站在一起,大义凛然地说:“我们都是学农的,如果种庄稼也犯法,我也算一份!你们撤试区,我不答应,就是当一辈子农民,也要把盐碱治好!”

  林浩也走过去,和史超、宇文辉手挽手站在一处,声高气壮地说:“我们都在这里安家落户当农民了,工宣队凭啥管咱哪?这里是邺城县的地盘,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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