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茜把话题岔开说:“我对你们这些自我流放者的经历感兴趣,请陆怡教授接着谈下去。”
“好吧。不过,叶如霞也是我们中间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哪!”
陆怡的目光从凯茜脸上扫过,又陷入深深的回忆……
碉楼下那排房子刚刚搭好,赵县长就帮着大家搬了进去。
按他的话说,小鸟还要在树上搭个窝哩,白天飞出去觅食,晚上飞回来打盹,守着鸟巢孵蛋育雏,和和美美的有个家。眼瞅着京城来的先生们一身汗一身汗地蹦跶一天,夜里滚地铺躺草窝,夫妻不能团聚,搭条单子就像在唱皮影戏,想亲热亲热都没机会,说句悄悄话都怕别人听见。男人们受熬煎,女人们忍凄惶,日子长了,咋能拴住心哩?老赵想着揪心,看着心疼。他和媳妇儿一商量,把家里准备翻盖房子的砖头旧瓦拉过来,又朝物资局借了两吨水泥,催着赵镢头日夜赶工,能修则修,能补则补,在原来的废墟上搭建起一排砖瓦房。他又到县招待所缠磨着,从那里借来几张木床几套被褥,还收拾来几张桌子和椅子,带着木匠修修打打,总算替先生们安排好落脚的窝、度日的家。
看着先生们一家一户搬进去,他心里稍稍感到踏实下来,又挨门挨户地察看一遍,问问还缺什么就言声,还带着愧疚和窘迫地解释:现在咱先治坡,等收下麦子再治窝,到那时,先盖一座小洋楼,让先生们阔气阔气!
大家深知他的难处和困境,对他那种苦心经营的热忱揣着一份感激,对他那副憨厚朴实的举动暗藏一种敬意。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如果没有老赵这样一批人支撑着,这片盐碱滩上的人心早散了;如果没有老赵这样一批党员坚守着,几十万被饥饿和贫困胁迫着的灾民们,早已流离失所远走他乡了……
这位敦实而又壮健的汉子,没有一点县太爷的架子,很少见他坐下来悠闲地喘口气,或是安静地打个盹儿。啥时候看见他,都是头上冒着汗水,裤管上沾着尘土,旋风一般赶来交代一番工作听上一阵情况,又旋风一般刮走了。
他的头发始终乱得像枝头的鸟巢,浓浓的络腮胡子宛若盐碱滩上的地皮草,他的那双眼睛则像兔子眼,血红血红的。他那副宽厚的脊梁微驼着,好似一头犍牛,喘着粗气,不知疲倦地奔走着,一脚踩出一个坑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劲头,就像盐碱滩下涌动的泉流,钻个孔就会涌起井喷,让人无法抑制他的能量……
世间最能感动人的东西,不是金钱和物质。
几乎是两手空空的老赵,赢得了大家的敬重和爱戴。
史超、宇文他们知道老赵的艰难,不忍心在这个不堪重负的乡里汉子肩上增加压力。
购置一套土壤监测的仪器,需要数万元,而且难以买到。所以,范校长不畏艰险,宁肯忍受批斗和皮肉之苦,也要把仪器鼓捣到碱区,以解燃眉之急。
老赵听到这段经历,放开嗓门大笑三声,又咬牙切齿地痛骂一阵,后来又捂着落满尘垢的面孔呜呜痛哭起来,苦涩的泪水顺着粗糙的指缝间溢出来,在地上砸出了坑……
建一座半地下的化验室,需要两万多元,大家没有声张。多亏如霞想到了“白菜窖”,土法上马,把化验室装备起来,让那些珍贵的瓶瓶罐罐有了落脚之处。
老赵听到这件事,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说:“老师们,你们帮俺唱翻身戏来了,我却搭不起戏台。你们帮俺治碱哩,我连搞科研的条件都提供不了。你们是怕我作难,替我分忧哩,我欠你们的情,这辈子一定要还!”
他又把如霞拉到面前,恭恭敬敬鞠个躬,说:“霞,你是个好闺女,你是叔的好闺女,你替咱老碱窝子长脸了!叔今儿撂下一句话,叔欠你的情,一定还!等你出门那一天,叔替你盖三间大瓦房,给你当嫁妆!叔说话算数……”
如霞感动得双眼噙泪,脸蛋儿上飞红云。
老赵却背过脸,热泪涟涟……
就在“白菜窖”被改造成化验室那天夜里,大家刚刚堆上笑容的面孔,又被阴云笼罩了。
杨蕾把一件件仪器装置停当,拿出土样准备做化验时,她的脸色阴沉下来,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打开的木箱后,她用紧张得有点发抖的声音说:“坏了!怎么找不到试剂呀……”
听到她的话,大家都慌了。
这道理外行难以理解,从事土壤研究的人心里却懂得化学试剂此刻的分量。
没有子弹,再好的枪也是烧火棍子。没有汽油,就难以让发动机产生能量,车轮子就转动不起来。不,这些比喻似乎都不准确,有点像卤水点豆腐,没有卤水,豆浆就不会凝固,成不了豆腐。如果没有试剂,就不能让土壤中的盐碱成分在化学作用下分解出来,得出准确的数据。这种东西是专用的特殊用品,即便有钱,也并非在市面上可以轻易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