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十几里长的河岸照得雪白耀眼

  “抓紧我的手……”

  纤细,柔弱,芦苇是雨,雨是芦苇,都是那样密集一无穷无尽的银亮的芦苇,在风雨中低着脑袋,风雨向哪里呼啸它们就被迫向哪里低头,芦苇纤细,雨点粗大,一根纤细的芦苇要向粗大的雨点频频弯腰,“我不行了……”

  “行……”纤弱的芦苇在闪电中把腰弯到九十度,明亮的泪珠顺着芦秆畅流——水仙想,它们也在呼救,是的,它们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地在这古老的河岸呼吁了好几万年了吧?“轰隆隆——”一个前所未有的炸雷,一道耀眼的闪电——猛然,一道曲折白灿的强光,一端在宇宙的深处,一端在大地的深处,闪电在大河对岸颤抖着,把十几里长的河岸照得雪白耀眼。在大河对岸几百米的高处,闪电斜斜地伸出一条光芒,劈开狰狞的乌云,然后火光一样蜿蜒消失在大河的惊涛骇浪里。虽然只有一秒,水仙仍然看见了下游一望无际的芦苇,它们在风雨中谦卑地俯向河流,没有一株朝着另外的方向——黑暗,刷刷的雨声,黑暗的芦苇,河堤崩塌——天地间没有人,白茫茫的旷野里,只有几个泥黄色的影子,泪雨单薄的影子,在泥泞中无声地向前挣扎。

  白花花的暴雨,银色的树木,银色的远处梦幻似的显示出一两间白色的茅屋,它们都像是闪电的蚀刻,一种原始的岩画,模糊不清地刻在一块白铁上——雷声震聋了天地,闪电每隔十几分钟把天空劈开一次,它搜寻,它追赶,闪电握着锋利巨大的刻刀,人不过是闪电在千分之一秒的宇宙黑暗里刻画出来的瞬间即逝的幻影——泥浆,粘满泥浆的军用水壶,湿淋淋的后背,滴着雨水的绷得黑晶岩一般结实的屁股,流泪的冲锋枪……芦苇,斜坡上的芦苇,淹没在河水里的芦苇,轻轻摇摆着,尿黄的洪水上,漂浮着各种体积的泡沫,贴着水面的污黑、灰白、褐黄,也有柔软雪白的泡沫,沿着河岸边,泡沫的百万雄师湍流不息地奔向前去。一个坦克集群,一百个装甲部队和骑兵部队,泡沫拖着几十节车厢,奔流,逃亡,在回水湾里挤,无声地冲撞,吞并,然后盘旋展开一条花蟒蛇,威武地摇摆着一株古老的大树在泛滥的洪荒里漂浮….

  “啊……啊一一一”

  刺刀穿过工作服穿过黄皮肤穿过内脏在离后背几厘米的地方,抱住了刺刀把,眼球凸了出来,他趁涌上喉咙的血还没喷出来,他拔刺刀,拔了两次拔不出来,不得不用右脚踏着那软绵绵的胸膛——“嘿呀”——把手榴弹都扔掉,草鞋扔掉……雨从脖项里舒畅淋漓地向下灌,脊背骨中央成了大瀑布顺着屁股沟淌,再分成两条河流—一呼救,呼救——无数水泡跳跃着,好像死亡的白色花朵。泡沫,水,无穷无尽的雨点,像是嘴,拼命呼救的嘴,它们组成这条伟大的河流,一路路拳头,一路路坦克大炮,一路路骑兵、步兵,一路路捶胸顿足。一路路号啕大哭,一路路生死离别,一路路慷慨悲壮,一路路垂头丧气——老机枪射手在水里泡了两天两夜,一些鱼围着他浸泡在水中的腿和屁股乱啃乱碰乱咬,包裹严密的电台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肩膀上,狼嗥、水仙、小刘和老张,吃力地把老机枪射手从泥沙里拖进芦苇丛中。

  狼嗥镇静地立在惊涛骇浪里,水仙攀附在他身上,好似一根狂风中无力自主的藤蔓。狼嗥用肩膀抵抗着,一群浪涛豹子一样扑来,它们从狼嗥的肩膀上一跃而过,豹和豹搏斗,雌豹并不屈服,它丰壮的身体地震一样隆起,在黑暗里,雌豹腰一弓,狼嗥就从强壮的波浪上滚了下去,“不行……”狼嗥用手抚摸起伏的波浪,一条丰满的曲线在手下壮丽地燃烧,无数富有弹性的线条像音乐一样隐藏在黑暗和寂静的琴弦上又像琴弦期待着演奏热情美妙的音乐——喘息,第一次也是这样要死要活地喘息,汗珠,不断流出来的滑溜溜的涎水,从雌豹口里,从公豹口里,从雄生殖器里,从雌生殖器里,从千千万万燃烧的毛孔里——光滑细腻,充满青春的弹性和活力,雌豹不断从雄豹的捕获中溜掉,波浪从波浪的腋窝下钻过,从滑溜溜的双腿间穿过——雄波浪抱住雌波浪的腰,雌波浪抱住雄波浪的大腿,喘息——翻滚——喘息——在离岸五十米后,水仙双脚就再也够不着河床了,够不着那给人慰藉的泥沙、石头,尽管泥沙也在洪水中向下移动,石头是滑溜溜的,愈接近河心,石头便像鱼儿似的在河流的冲击下乱冲乱撞起来,在激流里,人是很少能站稳的,脚扎在泥沙里,潜流会围着人腿下旋,直到把脚下的泥沙旋空——石头撞击着腿杆,撞出许多赤橙红绿青蓝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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